洪蘭--憶母親(寫得很棒)憶母親 【聯合報╱洪蘭】2010.08.17 我母親過世了,享壽八十九歲,朋友勸我節哀,都說母親是福壽雙全。我不知道她對她的人生滿不滿意,我只知道她很遺憾外公沒有讓她多讀書;她在福州女中念高二時,寒假回家過年,被我外公嫁掉了。她常說她若讀書,絕對不會只是個家庭主婦而已。母親在親友間的外號叫「博士」,是個什麼都會做的人:針黹女紅,修水電、馬桶都會,連我父親蓋房子時,她也可以去幫忙,因為她會看藍圖。她常說「人只要肯學,沒有什麼學不會的事」,我們都非常佩服她。母親的快手快腳是有名的,六個小孩中,只有我遺傳到她的快,可惜我的快是「快嘴」,想必她是很失望的。 母親生在民國11年11月11日,我們對她的童年不太清楚,因為小時候,家中食指繁浩,父親一個公務員的薪水要養活十個人(六個孩子加上外公、外婆),所以母親家事之外還得養雞、養番鴨來補貼家用,根本沒有時間坐下來跟我們閒話家常。她常常在講《西遊記》給我們聽時,講到一半,太累就睡著了,推也推不醒,逼得我在小學三年級時就學會看《西遊記》,在母親睡著後,接下去講給下面的妹妹聽。 我們對她童年的事有些了解是在她第一次中風之後:母親醒來後講的話我們聽不懂,原汽車貸款以為是中風神智失常的關係,直到小舅飛來看她,我們才知道她講的是雲南的土話。外公當時在雲南的鳳儀縣作縣長,母親和比她小兩歲的小舅跟著奶媽講鳳儀話,母親第一個會講的字是「象」,家裡有養大象,還有象奴。母親童年過得應該很快樂,因為她跟小舅說話時臉都是笑的。 後來外公調回福建作首席檢察官(小時候聽到別人稱外公「葛首席」都覺得很奇怪,外公的名字明明不是這樣),母親在福州上學,開始講福州話。母親很有語言天分,到哪裡講哪裡的話,我們算了一下,她會六種方言,可惜我們也沒有遺傳到她那方面的天分。 我的外公非常節儉,早上配稀飯的花生米裡面摻有小石頭,使孩子不能大口吃(咬到石頭的痛可是一輩子也忘不掉的)。他一直告誡我們,菜是配飯的,要省省的配,大口吃菜叫作「挑草進城門」。外公省下的錢都匯到家鄉(福建上杭)置產,但是共產黨一來,什麼都沒有了。外公得了這個教訓後,從此不買房子,只信任可以帶著跑的東西。我考上大學時,他給我一條金鍊子,叫我掛在脖子上,但藏在衣領下(因為財不露白),急難時可變錢。他告訴我,逃難時,錢是你唯一的朋友。我很幸運,這條金鍊子在我脖子上掛了四十年,因還沒逃過難,還沒去變賣。 外公每天給我母親和小舅房屋出租兩個銅板吃飯,但是小舅念初中,正在長大的時候,兩個銅板吃不飽,所以母親常把自己的口糧省下來給舅舅吃。我母親很會打毛衣,可以一邊上課,一邊在桌子底下偷打,眼睛不需要看的。舅舅想要穿毛衣,但是沒有錢買毛線,母親就打兩個袖口,套在手腕上,從袖子裡露出一點,讓人家以為裡面有穿毛衣。母親儘量給舅舅所有他要的東西,舅舅也不負她所望,做到美國俄亥俄州西方儲備大學電機系的系主任。母親第二次中風後,八十多歲的小舅不辭辛苦,頻頻飛回台灣看她。母親過世前嘴已不能說話,但一口氣不肯嚥,我們都猜不出她還有什麼心事未了,後來是小妹想到了舅舅曾經答應母親六月要來看她,就跟母親說舅舅不能來了,因為他自己也在開刀。母親有聽見,因為她的眼睛突然睜得很大,轉頭去看了窗外很久,第二天清晨母親就過世了。兄弟姊妹感情好到這種地步也是罕見,舅舅對我們也非常好,我們去美國留學都受到舅舅的照顧,想來是愛屋及烏的關係。 我父親比母親大了八歲,當時在外公手下做法官,外公覺得這個年輕人吃苦耐勞、勤奮好學,又跟他一樣的節儉(我爸寫狀子時,把袖子捲起來,免得手肘在桌上磨,把袖子磨破),就把女兒嫁給他。外公常說「大富由天,小富由人」,他覺得我爸以後一買房子定會有錢,這點他沒有看錯,但是他沒想到我父親家是種田的,母親嫁過去以後要挑水、下田,下雨天還要擦番薯簽,一不小心,皮就被擦掉一塊。母親說出嫁前她不曾打過赤腳,但是下田是不能穿鞋子的,所以後來她很反對我跟我先生結婚,因為兩家背景不同,怕我會吃她當年的苦。幸好我在美國結婚,又住在美國,只回過婆家三天,不必下田。 我爸跟我外公都最怕人遊手好閒,常跟我們說「金山銀山,坐吃山空」,要我們每一分鐘都不可以浪費,我到現在六十多歲也停不下來,不知是否小時候養成的習慣?父親用錢只用錢尾,錢頭要存起來,但是父親的錢尾跟我們想的不一樣,假如說今天拿到1,092元,我們以為可以花92元,錯,只能花2元。因為只要超過十位數都是錢頭,所以拿到十塊錢的話,那就沒得花了,因為個位數是零。我媽常說我爸雖然不是外公生的,可是得到外公的真傳,幸好我媽是外公養的,兩人才可以相安無事六十年。現在人不容易過他們那種節儉的日子,夏天從不開冷氣,爸說:「心靜自然涼。」 我父母不曾給過我們零用錢,但是書包中都有一塊錢,緊急時,可以打電話回家。後來我兒子在台灣念書,我也在他鉛筆盒中放一塊錢,給他打電話。我記得那時突然想到,過了這麼多年,打電話還是一塊賣屋錢,居然沒有漲價,覺得台灣生活也不差。其實我們現在的生活比起我父母那一輩,不知好了多少,但是人都喜歡抱怨,很少去看自己已經擁有的。所以現在人雖然豐衣足食,反而不及父母輩快樂。我媽常說「沒有因果,不生娑婆世界」。我們如果抱怨,她就跟我們講當年她生我大姊,才一天,日本人打來了,只好爬起來抱著孩子逃難的故事,教我們要知足才會常樂,從這裡想,或許母親對她的人生是滿意的。 母親走了,她像舊時的女子一樣,除了孩子沒有留下什麼,但是坐在這裡守靈,我覺得她的一生應該也很值得,她經歷過中國的大苦大難:逃過日本人,也逃過共產黨,但是她也看到了日本投降、三通後我們又可以回去祭祖了。 父母的身教是子女品德的來源,說起來,女子對國家可能比男子還更重要,因為女人負有生兒育女、相夫教子的重任,沒有孟母,就沒有孟子,愚魯的母親養不出賢慧的子女。父親的勤儉、母親的「沒有學不會」的態度,使我們六個兄弟姊妹在社會上都能克勤克儉的做好自己的本分,並努力把她的身教傳到下一代去。 我們把母親安葬在春秋墓園跟父親一起,相信爸會很高興,因為他們結褵七十年,除了住院,兩人不曾分開過。媽一天不念爸,爸一天不舒服。我現在才知道,有人嘮叨也是一種餐飲設備福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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